范蠡跟着勾践走向城门,他还记得三年前,勾践拿着马鞭走在夫差法驾前,道旁行人的窃窃私语声足能撕裂耳膜,而如今吴国的街道上零零落落几个人,范蠡猜他们大抵是在拼了命耕田只为补贴免除军役的赋税,而那些交不起的,就去从军,去修姑苏台……
当勾践再次望向高耸的姑苏台,越国的旗帜已迎风招展于吴国土地之上,高台兴师动众地修了那么久,城墙脚下竟已现出斑驳,比勾践想的还要破败,还要不堪一击,他睨向跪在一旁的吴太子,那双和夫差一样的双眼正死死盯着他,若是夫差也用这样的眼神看他……不……光是这样还不够。
“杀了他,”勾践的眼睛只是微微一抬,“再把他的尸体,挂在东门上。”他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希望夫差此生再不敢踏进姑苏台,连看到这片土地,都会心惊肉跳一番。
手下的士兵利落地动手,然而用绳子勒住吴太子的脖子,将他高悬于城门的士兵听到骨头折断的声音时却怔住了,他看着鲜血从裤脚留下,滴在他面前的土里,将土地染成深色,胃里阵阵翻涌。但他们还要继续放轻呼吸,等待越王新的命令。
日落了,姑苏台看不清了,吴友的血也该流干了,向吴王通信的探子早已派出去,勾践现在要做的便是他最擅长的,等。况且姑苏的风景他尚未欣赏够,而早春的天气,还不暖和……
千家万民用血汗造起来的姑苏台,自该是这样炽烈的。
高台仍然巍峨,只是再不见辉光,而吴王的脊背即使依旧高高挺起,也撑不起这摇摇欲倾的国家了。勾践这回连眼皮都不屑于为夫差抬一下,他走到夫差面前俯下尊贵的身子,拽着他的头发让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来。
“降,还是,不降?”
夫差啐了口血水在勾践脸上,他自己的脸上,伤口流出一道血泪,划至脖颈,沾湿衣襟。勾践深吸了一口气,那呼吸声竟颤抖了一下,但只是一下,他扯着夫差的头发将他甩在地上,抬手抹去脸上的湿漉。
昔日辉煌的夫差矛落在泥泞中,勾践倒是不嫌弃地捡起了它,却毫不吝惜地一脚踩住夫差的腿,用他珍爱的矛敲断了他的左脚踝骨,吴王连呜咽都未来得及发出一声,和失败来得一样快速。勾践解下他的发冠,命范蠡带他先回越国,而自己拿着夫差矛,亲自招伏吴国的军队。
他在残兵败卒面前举起夫差的冠帽和矛时,静得能听到风声,接着就是呜咽了,王卒当兵荒马乱,然而数年来的征伐让这些士兵变得麻木,亡国破家,反抗还能得到什么,于是吴国的土地忽然震颤一番,勾践看着面前一颗颗卑微垂下的头颅,感到肩膀从未有过的轻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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