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那一天,他们的分队长结婚,在新生社办舞会。两人看着台上的一对新人满面红晕地喝交杯酒,处长给他们主婚,师娘给他们做证婚人,看他们光明正大地幸福着相爱着,忽然很觉羡慕。留声机不休地播着,舞池里的男女不休地旋转着,两个人坐在隔了些距离的沙发上,遥相对视了一眼,一前一后地起了身。
教堂里空无一人,他们把灯点亮,一同跪在地上,自己扮做神父给自己念誓词,又自己说我愿意,郑重地交换亲吻。然后搀扶着对方站起来,一起哼着旋律跳一段舞,再亲密也没有旁人侧目。
然而好景不长,过了不到一年,分队长死在战斗里了。队里找到薛千山,让他交接队长的眷属。他当然回答过不愿意,可是没用,这是命令,是“国家的需要”。
于是薛千山就结婚了,他不仅继承了分队长的遗属,还继承了他的位置,成了新的分队长,在别人看来多么春风得意。婚礼那天,不久前在台下仰望的女人站在了他身边,挽着他的手臂,不过这一次她没有穿红色,笑得也没有那么真心实意了。杜七也来了,但是一个眼神都不给薛千山,只敬新娘子的酒,请她跳舞。一曲跳完,他转身就走。
杜七一个人坐在山头看月亮,到了后半夜,露珠把草坠弯了,他准备起身走了,忽然有人把一件大衣披在他身上。杜七知道是谁,拽住手臂把人按倒在树下,嗅着他身上甜蜜辛辣的酒气和女人留下的脂粉气,激烈地吻他,手上撕扯起他的衣裳。薛千山一言不发,顺从地握住他的手,帮着他解自己的扣子。恍惚间感觉有水滴落在脸上,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。
那事做尽已经是黎明了,薛千山躺在草地上,杜七叠在他身上,热烫的肌肤渐渐被风吹出凉意,薛千山抖开大衣把两个人裹起来。杜七捧着人脸颊又细细地亲了一遍,像明天就再也见不到他那样地亲。明天当然还能见到,不过再见时他的身份就不同了。
温存半晌,两个人爬起来,穿戴整齐地靠着彼此肩膀看日出,等到露珠蒸发了,太阳露出地平线了,就该回了。薛千山有一阵子的婚假,杜七却要回去训练了。
那个女人嫁给薛千山时就怀有身孕了,上一任丈夫的,所以薛千山不仅成了丈夫,还成了父亲,有了不止一份的责任。两个人不说疏远,见面的时间却也自然而然地少了,那一星半点的空隙,连接一个完整的吻都不够。见得最多的时候是在天上,但是在天上打仗的时候,眼睛只能瞄准敌人,能分给对方的眼神也寥寥。
后来跟日本人的仗打得越来越凶,人死得越来越多,整个空军大队都不安宁,人人自危。家里给杜七写信要他回来,别打仗了。他不肯,家里无法,又寄了寺庙里求的护身符来。杜七借口说不信这个,转头把护身符给了薛千山。薛千山攥在手里,把娘留给他的怀表摘下来送给杜七,里头是一张他的照片,穿着制服,意气风发的,同初次见面时一样。“想我了就看看。”薛千山说。杜七撇撇嘴:“真够自恋的,谁稀罕!”
这一种“私相授受”被人撞见了,传起闲话,还传得很脏,杜七气不过,去找人家打了一架,被关了禁闭,错过了出任务。然而也正是这一次任务出了事,坠了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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